忘形之友

姑射读书会躲在杯杯头作品

当我们劝别人撒泡尿照照自己时，是骂人，也是认为此人忘形了。人在得意失意大悲大喜时，都容易忘形，过后难免会后悔此忘形，并告诫自己今后不要忘形。忘形究竟是忘记了什么呢？无非是常态、身份、地位、贫富、世俗礼节等。一个人陡然在你面前忘形，你大抵会惊讶或不悦。可是反过来想想，一个人忘形之时，他所表现出来的是什么？应该就是他的真实面目。人心一直深深藏在种种形之中，所以我们要真正认识一个绝不忘形的人，应该不可能。而我们也因为牢记不要忘形，就让自己的心一直处于形的层层囚笼，想要透一口气都困难。做人之难，其根本或许就在于此。被儒家思想投喂了两千多年的中国人，要挣脱温柔敦厚的桎梏，何其难也。

马被人牵着走惯了后，去掉辔头缰绳，人在前面牵着空气走，马也会跟着走。由此看来，独处时的忘形，也不是那么容易；当然，比非独处时容易不少，也因此，社交时的忘形就显得何其难得。

一般而言，酒后形的桎梏会松点，就像老杜对挚友郑虔说：“忘形到尔汝，痛饮真吾师。”吾友爽爽在酒后也时常冒出天然去雕饰的忘形之言，令人惊异。不过酒后忘形之人不喝酒之时多半不会忘形，就像《圣斗士星矢》里的青铜五小强，只是体验过第七感，不像黄金圣斗士，运用第七感如家常便饭。一个人自然也不可能忘形如家常便饭。

还是回到正题。当我们说到忘形之友，似乎有两层意思：一是某个朋友忘形的次数多，洒脱不羁，如爽爽；二是我们和某个朋友在一起时，能够彼此都忘形。其实这两层也是一层，因为朋友是相互的，你不能忘形，你不会有忘形之友。

忘形之友的例子，最近读到三例。第一例是北宋杭州太守李及与当地隐士林逋（就是梅妻鹤子，写出“疏影横斜水清浅，暗香浮动月黄昏”的那个）。李及在杭州从不设宴，可知平常也不喝酒。准备酒具时，一定是去拜访林逋，而且到远远看见孤山林麓时，就令带路的和随从回去，自己独自到林逋所。有时在林逋处也不喝酒，只是清谈，谈到天黑才回。林逋死，李及著丧服，哭着送葬，最后墓前拜别。如此情深义重，令当地人自觉惭愧。林逋没有因为与李及的交往而算不上一个真隐士，而林逋与李及的交往也并不止是一个隐士与一个太守的交往——当他们对酌与清谈时，林逋不是隐士，李及也不是太守，他们是忘形之交，是两个正在相同频率上共振的灵魂。

第二个例子是王旦与杨亿。杨亿贬汝州太守时，王旦任宰相。二人书信中只聊佛经，而杨亿给王旦捎去的土特产，也只是一秤板栗。虽然二人都在官场，但也是忘形之友，不然不会只聊佛经，不然杨亿一定向王旦求进，王旦也必然对杨亿吃拿卡要。当然他们也是莫逆之交，王旦临终，后事全部交给杨亿。王旦死后，权臣丁谓向王家求亲，被杨亿一票否决了。

第三例是袁枚隐居时与两个大官的交往，一个姓尹，一个姓庄。尺牍往来，聊些书法，聊些《论语》，唠些家常。有些朋友可能觉得袁枚隐居时也不是隐士。我也有这个感觉，只不过我对袁枚所知甚少，就不敢多说两句了。

忘形之友，当他们交往，彼此忘形时，没有忘记的是什么呢？我想是道义或理想，是文学或艺术，是哲学或山水，等等。在那些范畴里，他们同频共振，“卿卿我我”，不知今夕何夕。

做人，何妨时而忘形；交友，幸得忘形之友。

2025年7月5日